墨天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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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白鹊】他说

(一)
长城有点冷,但也只是对一部分人而言。

扁鹊慢慢地在手臂上缠绷带,对递过来的毛皮大衣轻轻摇头。塞北的风很是嚣张,对受伤休养的将士们非常不友好。这衣服给他,不如给病号,防止受风。

“神医,保重身体,你的命关联着几万的将士。”花木兰欠身,大有扁鹊不收她不走的架势。

“缺某一个,问题不大。”扁鹊依旧拒绝,“何况,某是医生,对自己的身体有数,知道什么对自己更好。”

“花将军,信我。”

花木兰没搭腔。扁鹊很少说这句话,除非他确实有信心,譬如这次,再譬如之前。

所有人都以为玄策要死,守约几乎发狂,死守着弟弟不许任何人靠近。扁鹊伸手一针,守约倒下,瞳孔危险地缩成一条缝。

花木兰指使别人七手八脚地把人抬走,惊疑地看着翻弄药箱的扁鹊。当时他就说了这句话。

花木兰拿百里兄弟去赌,给长城守卫军赢回来一个救命恩人。

她是强行挽留的他,太缺医生了。

他们想尽办法给他最好的,努力让他在这个破地方活得舒服一些,但总被扁鹊拒绝。直到现在,他都保持着和下等士官差不多的生活质量。

花木兰是歉疚的,而这歉疚,越来越深。

(二)
扁鹊捡回来一个人。

瘦小的大夫吃力地背着一个高他几乎一头的男人,苍白的脸憋得通红,偏还要努力调整呼吸,让自己在生理上轻松点。

士兵们呼啦围上去,七手八脚把那个受伤昏迷的人从他身上弄下来。

扁鹊花了三天时间,才让那男人醒过来。挺神奇的,毕竟在他醒来半日前,百里玄策还试图把他偷出去喂狼。

但这男人醒了,他茫然地看着瞠目结舌的长城守卫军,蠕动嘴唇。百里守约这才醒悟,按照医嘱,小心地用调羹底沾着药汁蹭他的唇。

男人困难地蹙了蹙眉,却只能任由苦涩的药汁渗透。他深刻地记住了周围每一张脸,特别是守约的。

这应该就是救他的医生,他想。然后勾起一个浅浅的微笑。

多谢。他无声地道,被周围的人艰难地读出。

扁鹊在门外,攥紧捏着衣角的手,肿着一双兔子眼,慢慢滑坐到地上,睡了过去。

(三)
男人叫李白,号青莲剑仙。

剑仙之名,四海皆知。好诗好酒,剑法绝伦。他可以开口后第一句话自我介绍,第二句就问:“我的剑呢?”

扁鹊默默地递上去,却被厉声喝了句:“别碰我的剑!”话音才落,跟着就是当啷一声,青莲剑摔在地上,几朵火花欢快地跳了跳。

李白凶狠地瞪着扁鹊,仿佛他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。扁鹊怯怯地后退一步,看着守约不满地捡起剑,轻轻丢给李白。

“一把剑而已,发什么火,伤口裂开没那么多药给你用。”

李白脸部肌肉微微抽动,最终平和下来:“这剑……于我不一般,还请见谅。”

扁鹊摇摇头,转身出屋,半晌端了碗黑浓的药汤回来。“该吃药了。”

李白很明显地扭动了一下:“……我拒绝。”

“一定要喝,你知道药材在长城多稀缺么!要不是……”

“吃了能好的快些,”扁鹊忽然插话,把药递得近些,“痊愈就不禁你酒了。”

“当真?”李白眼睛亮了亮,仿佛星光。

“当真。”扁鹊的表情微微放松,露出若有若无的笑意,“痊愈后请你喝西凉烧酒,如何?”

“这话某记下了,可不要说话不做数!”李白凤眸一挑,笑盈盈地咽下那碗味道怪异的汤汁,眉毛都没皱。

百里守约全程围观,惊讶地无以复加。看来,这剑仙的弱点,就是酒了。所以,若有人对他的酒下手,他岂不是很容易中招?

百里守约陷入了沉思。

(四)
李白恢复得很快。

并且每天都要礼貌地问守约一句:“请问我今天可以喝酒了吗?”

守约:“看……看扁鹊怎么说。”

扁鹊收回攥着守约衣角的手,敛目低头:“再过几日。”

李白不满,他瞥了扁鹊一眼,问:“为何要听他的?”

“因为你是由我来照料的,没人比我更清楚你的愈合程度。”扁鹊心不在焉地抠动绷带,“就算某只是学徒,总也有本事的,莫要小看。”

这话听着,倒像是被质疑后强行撑面子,但由扁鹊口里说出来极为怪异。他虽不是什么名医,但能力绝对已经超凡了,如此出众,作甚么偏要隐瞒李白?

肯定有问题。

长城小分队特意在晚餐时分开了个会,主要是守约描述,其他人一边啃把子肉一边喊666。

“别吃了!”守约尾巴高高立着,分明是气狠了。花木兰不情不愿地放下手里的肉,一边小心地舔手指上残余的汤汁,一边建议:“神医不是每天晚上都要偷偷给李白看诊的嘛,咱们去暗处看看情况不就行了。”

众人高呼妙计,然后七嘴八舌地发表感言,中心思想是“队长你居然想偷听人家墙角真不要脸”。

花木兰狠狠啐了一口:“呵,你们就不好奇神医干啥大晚上看诊么!”

几人沉默,半晌点点头。

“这不得了!所以,为了好奇心,我们可以去围观一下,那么,今天吃肉最多的人去围观,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!”

说完,面不改色地把自己的骨头推到凯面前。

凯:“???”

余下几人顿悟,动作相当利索地在凯面前堆起一座骨头山。

凯:“……”

花木兰又拿起一块肉,声情并茂地感叹:“所以,凯哥,为了向你杀死的猪仔们赎罪,快去完成你的工作吧!”

(五)
凯哆哆嗦嗦地蹲在屋顶,不时透过瓦缝偷偷看一眼屋里的情况。

一盏茶过去,扁鹊读脉完毕,细心地为李白掖好被子。他从怀里掏出纸笔,就着微弱的烛光,仔细地写着什么。

突然有段奇怪的曲子溢开,凯一个激灵凑过去,发觉是医生在哼唱,调子糅着悲伤与喜悦,听得人心口发堵。

曲词渐渐清晰,却是凯所不懂的乡音。作为异域人,他实在没那么了解中原。

事实上,长城守卫军都不晓得他唱的到底是什么,只是依稀发觉那软糯的口音应该是来自姑苏。

一连几天都没听出门道,也便放弃,只是在这缺乏娱乐活动的地方,连着听了好几天同一支曲子,不由自主就会哼上几句。

军营的人,哼出的调子少了几分柔软,多了些沧桑,意境上更深几层。

后来,这曲子在部队里火了起来,所有人都极有默契地,从不在扁鹊面前唱起。而猜曲词,就变成了当下最火的娱乐活动。所有人都坚持自己猜的才是最对的,甚至有人为此发动圣战。

不过,答案总来的猝不及防。

那日,扁鹊出门收药,花木兰盯李白喝药,坐着监视的时候,她无意中哼唱了两句。

李白微微抬头:“花将军也知道这曲子?”

“嗯?”花木兰忽的回神,“什么曲子?”

“这是夷州的曲子,叫《我身骑白马》,不过听您这唱词,似乎是姑苏口音?”

“!!!你能听懂?”

李白露出一个疲惫的微笑,半阖着眼,很随意地开口哼唱:“我身骑白—马——走三关——我改换—素衣哟——回——中——原——放下—西凉——没人管——我一心只想——王—宝—钏——”

男人的嗓音微微沙哑,感情复杂到无法分辨。花木兰瞠目结舌地看着他一口闷完难闻的药汁,感觉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。

李白礼貌而疏远地把碗递给她,道一句累了,躺下转过身去。

花木兰咽下一肚子的疑问,很是懵逼地离开他的房间。

后来,守卫军的娱乐活动变成了“神医和剑仙不可不扒的卦”。

(六)
李白快要痊愈的时候,长城遭遇了一次突袭。

第一日,李白从书上提起视线,凝听一阵窗外的喊杀声,打个哈欠,装作没听到。

听动静问题不大,他可不想为小事多禁几日酒。

当天,他喝药的时间,扁鹊没出现。半个时辰后,有个士兵带着血气端着一碗黑苦的药走了进来。

李白一脸失望:“某还以为可以断药了。”

“……剑仙还是用药吧。”

“欸,对了,那个瘦瘦的学徒呢?”

“……您说……扁鹊?”

“是啊,我的药不是一向是他负责么。今天送晚了,他不会要用这个理由再多禁我几日吧?”

“这个……还是他说了算。不过近几日他会比较忙,会有其余人为您送药,这一点您不用担心。”

“哦。”李白应道,安安静静地喝了药。看来这次损失不小,连学徒都被叫去帮忙了。

他忽然有些好奇,那小医生是怎么拿别人当练习道具的。一定很有意思。

想到这,李白露出一个诡秘的微笑 他轻巧地滑下床,飞快穿上旁边已经洗净补好的外衣,摸出了门。

空气里有很重的血腥味,压得人透不过气。他顺着味道,找到伤兵营。一墙之隔,有士兵在虚弱调笑:“神医,我感觉自己快死了。”

“不会。”这回答很平静,但透着不容置疑的自信。

“可是好疼啊,您能唱支曲子么?”

花木兰的嗔怪立刻就响起来了:“别提这么奇怪的要求,让神医好好给你包扎!”

“无妨。”那人叹了口气,酝酿片刻,唱出一段所有人都十分熟悉的曲子。

“偶生强白—带—呀——走三关—— 偶该偶—素衣呦——怪—东—原 ——帮骇嘿郎——.默郎管—— 偶一僧鸡休——昂—宝———窜——”

:“我身骑白—马——走三关——我改换—素衣哟——回——中——原——放下—西凉——没人管——我一心只想——王—宝—钏——”

扁鹊惊愕地回头,看到站在门口的李白。

空气忽然安静。

(七)
故事起于暗恋。

他暗恋一个风流剑客,却不肯说。只在他取药疗伤时,才会按捺住心情,以各种理由为他看脉。

“我可付不起诊费啊!小医生。”剑客轻佻地笑,一双桃花眼熠熠生辉。

“不用。”大夫短促地回答,肌肤接触的瞬间,他的呼吸忽然快了一倍。

不妙。

中医诊断,要求呼吸与患者一致,他心跳如此快,很难做到这点。无奈,只好一直盯着李白起伏的胸膛,来判断一息几至。

“小医生病了?感觉你好像有点喘不上气。”

“……无妨。”大夫有些不舍地收回手,垂着眸子,快速地录着医案,“……你还是少饮些酒罢,否则过些时日胃痛必然加剧。”

“不怕,”剑客笑笑,“这不是还有小医生嘛!”

他就这样,一直毫无自觉得挑逗他的理智。直到后来,大夫终于失去自制,在剑客某次醉酒后,半推半就得从了他。

后来,剑客就消失了。

大夫望穿秋水,再没等到他。日渐心灰意冷,而后,得到消息,剑客在某处出现。

几乎没有犹豫,立刻盘点行李出发去寻剑客。一路边行医边凑盘缠,因着早些年打拼下的神医名号,被无数次扣下。磕磕绊绊,到了那处,剑客早已离开。

再后,大夫改换姓名,继续路程。他跟随着他的脚步,自南到北,贯穿了整个大唐。

最后,暂时安顿在长城。

剑客的消息断在这里,他也无法拒绝女将军的恳求。

大丈夫,总要为国家做些什么,才不枉一世。

这可能是大夫这辈子做出的最正确的决定。

(八)
李白有些口干,他灼热地盯着扁鹊,吐出另一个名字:

“越人。”

这个名字,更广为人知。

秦越人,大唐首席神医。仅一个名号,蕴含了不知多少秘辛。无数权豪请他当座上宾,甚至女帝都向他递出过橄榄枝。他一概推辞,徒步千里躲到姑苏,想过得闲散些。

当然没成功,因为李白出现了。

这个男人太过耀眼,晃得秦越人不知所措,稀里糊涂地陷了下去,毫无怨言地在他身下承欢。

一夜,李白却消失了。

他绝望到极点,心如死灰。神智依然诚实地驱使他去追随李白的下落。

他知道李白不会要自己,他只想确定他过得可还好。没了每月的胃药,可能挺得住?

所以还特意用石灰调敷粉,掩盖自己的模样;特地改换服饰,掩盖自己的身份。

很成功,至少花木兰等人从未怀疑过他是秦越人,就算他的医术这么高明,也与传闻中的神医相差太多。

所以,为什么李白会认出他来?

还是通过这支调子?

李白缓慢地走过来,掏出手帕,小心地擦拭越人苍白的脸,“这曲子,确实好听。”

身骑白马是越人母亲教给他的,她是位来自姑苏的女子,给了越人清秀的容貌,也给了他温文的性格,还有这支曲子。

他说了什么?

他说,我很想你。

他应该回什么?

他回了一句我爱你。

语言太苍白,向来不如一个拥抱温暖。

(九)
李白待越人,不声不响。

看腻了花花柳柳,不经意瞥见旁边有棵小树,心里是很惊奇的。

花草靠他遮风避雨,而那树自己干瘦,还要尽力去为他挡一片骄阳,着实令人感动。所以,他不动声色地给了那树苗多些关注。

树苗当然不知道这些,强作矜持给他看诊,拿药,偷偷通过那一点皮肤接触兀自窃喜。

李白看得想笑,还是忍住了。

他越发喜欢这小树,想过分一点,看看这树苗能为他做到何种地步。

于是,借着酒劲,强要了他。

树苗是有趣的,哪怕疼得嘴唇都白了,还要尽力放松,好让他舒坦些。李白咬着他的脖子,从容地掰开他抓着床单的手,放到自己身上。

嗳,又不是和床单合欢,抓着它作甚?

他报复性地顶了顶,愉快地感受到那双手在背上收紧。

这才对嘛。

只是可惜,这项活动要好久不能实现了。李白惋惜地舔舔嘴唇,小心地剪掉树苗的一片叶子,放到青莲剑柄里。

笑得凤眼一眯。有个念想也是极好的嘛,起码以后,就有地方可以回去了呀。

他走过山川河流,最后倒下在长城,看着恶毒的太阳,想到姑苏平软的调子,和倔强的树苗。

有个人挡挡太阳,也挺好的。起码他的树苗要是在这里,他就绝对不可能死。只可惜树苗应该好好的在等他回家,怕是不可能见到了。

李白叹了口气,默默闭上眼睛。

再醒来,是几张陌生的脸。有人小心地给他唇上点了点苦涩的药水。

这味道,嗯,真他妈熟悉。

他深深记住那张给他喂药的脸,他的药有越人的味道。

再后来,他多了一个可以调戏欺负的小医学徒。

(十)
花木兰很懵逼地看着扁鹊,呃不,越人。

卸下厚妆,这其实是个很清秀的人啊。干嘛非让他们成天看那种惨不忍睹的姿色?

当事人抱歉地笑了笑:“被权贵吓怕了。”

“……”

李白不放心地给他正正衣冠,确保不会有多余的皮肤露出来后,满意地亲了亲越人的脸,发出响亮的声音。

百里守约生无可恋地捂住玄策的眼睛,很想给李某人一枪送他上西天。

不过好在,李夫人并没有随着夫君掉智商,看诊用药依旧利索,算是万幸。

end

嗯,第一版的完善版本,混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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